在人間 | 歌手郭美美被網暴10年:為什麼大家不放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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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間 | 歌手郭美美被網暴10年:為什麼大家不放過我

2021年06月10日 12:07:28
來源:在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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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錄短片《我是郭美美》完整版

福建泉州,海峽體育館內,聚光燈穿透層層煙霧,緊緊跟隨着新加坡歌手郭美美的跳躍步伐。台下整整齊齊地擺放着上萬張椅子,上面空無一人。排練之夜,白色裙襬在諾大的舞台悠悠地搖着,空蕩蕩的體育館內,環繞着她的歌聲:“MAI-A-HEE MAI-A-HU”。出道十五年,以《不怕不怕》一曲成名,這是郭美美在中國為數不多的演出之一。

成都,一家温度遠高於室外的夜店裏,玩具鈔票被噴錢手槍吐出,在閃爍的燈光中落入躁動地揮舞着雙臂的觀眾手裏,人羣擁擠,幾乎要把歌者拽下舞台。舞台上穿着露臍裝、隨着樂點極具活力地甩動着自己的頭髮的表演者,她也是郭美美(本名郭美玲,下文稱郭美玲以便區分)。2011年,郭美玲以“紅十字會商業總經理”的虛假身份炫富而被大眾熟知,2014年以開設賭場罪入獄,2019年出獄的她,成為了一名DJ。

郭美美是誰?我是哪一個郭美美?從2011年到2021年,關於姓名的澄清和區分,如投石入海,沒有迴響,而關於身份的質疑與玩笑依舊滔滔。

2021年3月,郭美玲因在減肥產品中添加違禁成分而被再次逮捕。姓名風波的第十個年頭,因重名而被改寫的人生又迎來一個小小的浪潮,儘管如此,郭美美仍然在網絡上不厭其煩地迴應着:我是郭美美,新加坡歌手郭美美,唱《不怕不怕》的郭美美。

2005年,以博客為代表的Web2.0概念推動了中國互聯網的發展,Web2.0概念的出現標誌互聯網新媒體發展進入新階段,也催生出了一系列社會化的新事物,比如Blog、RSS、WIKI、SNS交友網絡等,中國網民數量首次突破1億。

在這樣的"富媒體"蓬勃發展的起點,郭美美的個人首張專輯《不怕不怕》正式發行,獲得了包括全球華語歌曲排行榜新加坡最受歡迎女新人獎在內的多個獎項。郭美美的音樂遊離在網絡音樂和傳統音樂之間,既具備通俗的傳唱度,又不乏唱片公司精心的製作與宣傳,與"草根明星"相比,在資源和創作力上則略勝一籌。那段時間演出密密麻麻,“每天都排得滿滿的”。

在新加坡生長了23年的郭美美 ,於2005年踏出了新加坡的《全民偶像星登場》節目,並在接下來的四年內在亞洲音樂節獲得最佳新人獎、登上中央電視台元宵晚會、進入了中國大陸朝氣蓬勃、亟待開發而前路未知的莽莽音樂市場。

2010年,經紀公司將其送至韓國提升歌舞綜合能力,其新造型由彼時的韓國明星、亞洲天王 Rain的攝影師李在允打造。團隊提升、造型革新、音樂嘗試多樣化、第一次個人編曲,郭美美在多方助力下發行了創作成本極高的個人第三張專輯《我是郭美美》。

在這前一年,國內的網絡互動平台迎來春天,微博像雨後春筍般崛起。根據相關公開數據,截至2010年1月份,微博在全球已經擁有7500萬註冊用户。到2011年上半年,中國微博用户從6331萬增至1.95億,微博在網民中的普及率從13.8%增至40.2%。

被網絡市場託舉而出的郭美美迎來了自己最好的創作時機。

“2011年6月,我的微博突然間漲了很多粉絲,留言也一下子達到了一千多條。”郭美美回憶第一次被微博捲入輿論中心的震撼,“我興致勃勃地看了半天,原來都是在罵我。”

“你個垃圾、二奶”、“你枉為人!”“虛偽!”“現在就成外國人啦?”、“你到底是不是紅十字會的郭美美?”激烈且對事實置若罔聞的網友湧入郭美美的評論區。但於此同時也有自發進行解釋的人:“你們弄錯了!”“兩個郭美美!”有的網友引用郭美美《不怕不怕》中的歌詞,戲謔道:“我神經也大了。”

彼時,郭美玲剛因炫富醜聞被公眾所熟知,關於紅十字會捐款去向問題的討論和猜測雜糅着一系列相關問題:慈善事業的管理變革、暴富商人對年輕女性的利用與“圈養”、甚至對於分配與再分配的反思……郭美玲集年輕、美貌、輕浮與反智的傾向於一體,成為社會議題的靶向目標,激發大面積的擔憂和憤怒,智性和道德的批判都參與進來,持續且響亮地發酵——這樣的羣議之聲幾近淹沒了歌手郭美美作為音樂創作者曾經發出的聲音。

“那個消息是你嗎?是在説你嗎?” ,郭美美的媽媽在電話中試探性地問道。

“郭美美事件”不斷髮酵,原本對於事態持樂觀態度的郭美美也陷入了低迷,事件發生後的三個月內,她幾乎沒有任何通告。主辦方回覆説,“這個名字,現在非常敏感”,“只要有這三個字,節目報批不成功,歌曲也不能夠排進音樂排行榜裏。” 短時間,郭美美的商業演出部分“減少了差不多有80%。

郭美美不能理解網絡上越來越混淆的討論,只能向內找原因:“這是我作為音樂人的失敗,根本沒有讓大家記住我的名字。”

郭美美從內到外的倒坍似乎是在一瞬間發生的。陷入姓名風波的同時,她的子宮顯影出現病變信號,醫生請她躺在病牀上放輕鬆:“你要做好準備”,慣常的術前交流早已超越了原本的意義,她在閉上眼的時刻,仍然無法接受自己的生命就此壞死的假設。在陷入麻醉前,她明白自己已經進入了人生的岔路口,“是時候想想之後要怎麼走”。

再一次醒來,醫生在身邊平靜地收拾着消毒過後的器具:“只是一個血囊腫,沒事了。”在此後的許多次訪談裏,郭美美都會提起這一次與死亡的擦身而過:“那時候我才知道我有多愛音樂,多珍惜自己的夢想。”

退離高頻的創作狀態,2年後,郭美美決心復出。2014年,郭美美的合作簽約被轉到海蝶音樂的北京總部,公司派出了有豐富經驗的經紀人曉敏“接盤”郭美美。

然而郭美美的命運仍然與郭美玲糾纏着。同年7月,郭美玲因涉嫌在巴西世界盃期間賭球,被警方行政拘留並被判刑。郭美美的任何一條消息流出,引起的都是與三年前無異的爭論和謾罵。郭美美團隊決定擺正位置,將絕大多數的音樂宣傳都變成了申訴狀的反抗式宣傳,不倦地強調:“我就是郭美美!我會繼續堅持!”

郭美美在第三章專輯《完美世界》的發佈會上再三澄清與感謝,團隊在微博上開啓了“為郭美美正名”的超話標籤;8月,郭美美作為選手參加安徽衞視推出的《超級演説家》,講述名字給自己帶來的災難;9月,經紀公司發佈了官方的聲明:“自2011年來,歌手郭美美屢遭廣大網友誤認,最嚴重時,每天在微博上都有五六百條辱罵信息。近期告別了疾病糾纏的歌手郭美美髮行了自己的新專輯,正以昂揚的姿態重回追夢音樂的道路上。這種盲目的網絡暴力依舊在持續傷害她”。最後,公司提出了核心的訴求:“我們懇請新浪微博的相關工作人員,能夠對關鍵字‘郭美美’微博搜索結果的優先級進行合理調整,儘可能降低由於誤認對歌手郭美美帶來的網絡暴力......給眾多善良的郭美美們一個機會。”

然而,這樣的吶喊,“早就被假的郭美美的勢頭蓋過去了”。在曉敏看來,這樣的聲明越來越沒有意義:“圈內人早都知道了,不知道的人還是不知道。”伴隨着正名活動的失效,事業上無來由的打擊接踵而至,《中國夢之聲》節目組打來電話,告知在初賽中獲得導師一致轉身的郭美美:“下次錄製不用來了。”雙方客氣地掛掉了電話,“對他們生氣又有什麼意義呢?”含有郭美美名字的節目單難以獲批,斬斷了所有郭美美登上更多宣傳平台的可能性。2015年9月10日,郭美玲犯開設賭場罪,判處有期徒刑5年,這個名字被一次次釘上“被討伐”之列,郭美美在自己的評論區持續地受到語言暴力的攻擊。

郭美美把自己的名牌帶出了《超級演説家》和《中國夢之聲》的舞台,小心擦拭,放入自己行李箱中間夾層的側面網格,每一次打開行李箱都能看到深紅色和藍色的自我,這個讓她重複質疑自我身份的標識。

曉敏把郭美美和其他幾位團隊負責人叫入會議室,她決定好好和郭美美談談這件事情。數據已經非常清晰,收到拒信的煩悶大家已經共同揹負了一年多:“美美,我們是不是考慮,換一個名字?

“名字是媽媽給的”,媽媽在美美出生前諮詢了當地的算命師,這個即將誕生的寶貝應該由哪幾個字陪伴終生。算命師給出了“美”字,媽媽收下了,心想美上加美應該更好,故此名曰美美。郭美美原本並不喜歡這個名字,覺得太簡單,也幼稚,“老了就喊不出口了”。郭美美身邊的朋友都用英文名Joice稱呼她,有時候郭美美甚至會“忘掉”自己的中文名。但一説到更換,卻又像觸及了自己堅持的原則,愈發覺得這個名字可愛、可憐,“它就是我,我沒有錯”,“直到她的出現,讓我感謝、珍惜我的名字。任性,或者固執,這是我做人的道理。”清晰瞭解了美美的意願,團隊在美美不在場的時候也仍然做過不下十次類似的討論,約莫花了五年的時間到2018年,他們才真正放下了換名字的可能——這幾乎是個“自我毀滅”的選項。

可是,堅持歸堅持,面對沒有出路的現狀,到底怎麼辦才好呢?

在很多發呆的片刻,郭美美都想回到小時候父親的咖啡店裏,她躲在後台唱歌,吧枱四周的顧客理所當然地認為這環繞房梁的音色是收音機裏播放的清唱曲目,當有人感嘆“這歌聲音真好聽”的時候,父親則會與美美相視一笑:“這不是收音機哦,是我女兒在唱歌。”

身邊的人都認可和誇獎她的天分,7歲的小美美開始暗暗“相信了”,此後,儘管“為了更好找工作”去了新加坡理工學院,“為了更順利地生活”找到了一份財務顧問的工作、開始兩點一線的生活,她卻堅信自己要的遠不是如此。

工作之外,她緊密關注着各個音樂比賽發佈的海選消息。甚至在上班的時候,與顧客聊着聊着理財規劃,就會出神地問對方:“你的夢想是什麼?你知道我的夢想是什麼嗎?”不知道有多少人真正聽進去她看似隨性的提問,每表達一次,郭美美就更加確認:“我現在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你們以後看到唱歌的我。”

不會有什麼東西能成為她的阻礙,抱持這樣的期許,她出現、沉默、再次出現、被剝奪出現的機會、在原地徘徊,不可能放棄,也無法前行。

根據 公安部政務服務平台 的查詢結果,全國範圍內叫“郭美美”的,共738人

而歌手郭美美成為了名字的附屬。 接下來的幾年裏一直不温不火,2017年直面逆境的專輯 《你的名字》 也並沒有從根本上改變她的窘困,剛出道時滿檔的演唱計劃再也沒有出現過: “我時常想,是我不適應這個時代,搭不上,跟不上。 ”

2019年郭美玲出獄,經過一番直面鏡頭的表白,她搖身變成勁歌熱舞的DJ寵兒,報道與熱搜不斷,不斷整形微調、帶攝影師去公益機構捐衣服唱歌、主動出櫃表白等等,其新建的微博號迅速積累了上百萬的粉絲。她抱怨道自己的行程太滿,每天都飛來飛去,實在體力吃不消了。在她的評論圈,沒有人質疑過她是否是、是哪個——郭美美。

“世界對於她來説是那麼自由”,郭美美卻像時時刻刻處於監禁之中。有段時間,郭美美髮任何微博,都會有網友進來批評。更長一段時間裏,郭美美刻意減少在社交網絡上與網友或其他明星朋友的互動——擔心連累別人。而“當我鼓起勇氣,再進來跟大家互動的時候,我發現原來大家都前進的那麼快,我好像有那種跟不上的感覺“。“我應該跟她學習。我學不會要怎麼玩。可我以前覺得要正義,要正氣;現在我真的不懂了,我想‘捅死’我自己。”

2019年7月後,經紀人曉敏的手機開始響個不停,説要邀請郭美美參加演唱活動,到酒吧、夜店、到地下樂隊,往往在説了三兩分鐘之後才瞭解:“啊?你這邊不是郭美美?”“不,我們是真的郭美美。”“總之不是我們要找的郭美美,對吧。”“是的。”“那好,謝謝您,打擾了。”

錯誤的演出邀約佔通話比重的百分之七十。

“郭美美這個名字好像已經不屬於自己了,好像是屬於她的。而且我覺得最難過的是那首歌(《不怕不怕》),大家也以為是她唱的”。

起初,這對於經紀人曉敏來説是一個公關方面需要解決的問題。順着記憶往前捋,她第一個帶的藝人是《香水有毒》的原唱歌手胡楊林,“那是網絡歌手剛崛起的時候,國內的小公司管理非常混亂,什麼都是一陣風,今天出來一個人話題關注度特別高,就覺得這個人也是藝人,也是名人了。”在與曉敏合作之前,胡楊林在太格印象製作了《香水有毒》,歌曲走紅,版權卻不在胡楊林名下,與公司解約之後,太格印象打造了一個新的藝人,取名為“胡楊琳”,同樣演唱《香水有毒》,憑空而出的新藝人因為姓名為觀眾熟知而獲得了進入市場的豁免權,出場費則是胡楊林的百分之六十。“價格太關鍵了,五萬的出場費,找假的胡楊琳就只要三萬,沒有人在乎你是真的還是假的。沒有人在乎你是這個郭美美還是那個郭美美。

另一個同名事件來自耳熟能詳的蒙古族歌曲《套馬杆》,原唱蒙古族歌手烏蘭託婭因此出圈,簽約的公司在解約之後如法炮製,將《套馬杆》給另一個名為烏蘭圖雅的歌手演唱:“最後烏蘭圖雅也很火,她們現在都還在市場上。”

但本質上,郭美美的姓名之擾並不能與他們等同。胡楊林在法庭對峙中勝出,烏蘭圖雅和烏蘭託婭則分別進入了各自的發展圈,平分秋色。此類的姓名混淆是網絡時代常見的案例,甚至成為音樂公司在草根明星發展初期出奇制勝的“歪門邪道”。而郭美玲以絕對吸睛的姿態進入大眾媒體,輕而易舉地收割熱搜,用自己“糟糕的名氣”扶搖直上,打入音樂圈。而郭美美所承擔的罵名和網絡暴力無處問責,除演藝生涯遭受破壞以外,她在社交網絡也“失去”了自己的名字,以及在這個名字之下作為個體的身份和特質。

郭美美由於重名而遭受到網絡暴力不是孤例,在微博上無辜躺槍的,還有與王寶強經紀人同名的乒乓球員宋喆。2016年,王寶強離婚,粉絲表示要為寶寶討回公道,前往當事人微博進行聲討。一時間,無數粉絲衝向的是另一位宋喆的微博,他是2009年河南乒乓球青少年錦標賽男子青年組團體的第六名。

但伴隨微博從崛起到發展的數十年的時間裏,郭美玲對郭美美的負面影響幾乎從未中斷。

“因為大家只愛負面新聞,所以我也要去學會製造熱點嗎?”郭美美的抗爭幾乎強烈到吞噬自己,卻依然不起任何作用;她學會不再提起這件事情,好好做音樂,然而評論區仍然是關於她不是那個郭美美的辯論大會、調侃大會,她被戲稱為“背鍋鼻祖”,只有有零散的文字誇她的音樂不錯。

“為什麼大家不放過我?”

《思考,快與慢》的作者丹尼爾·卡尼曼認為“人們很難對熟悉感和真相加以區分”。惰性思考讓印象成為了信念,而且是選擇和行動的動力源泉,而社交網絡有時會放大或重複某個“印象”,併為語言暴力提供途徑。

“大家”是誰?能不能不管“大家”?

對於和郭美美合作了七年多的化妝師紅梅來説,郭美美一直不屬於“大家”。第一次去機場接郭美美時,紅梅完全錯過了那個單薄的、灰黑色的身影,“她太低調親和了”。此後的交道中,紅梅愈發覺得美美的生活簡單純粹:每次到外省表演都激動得不得了,帶上大包小包新加坡的茶葉和手工青色蛋糕來送給大家,早早地開始搜索城市的美食和樂園,演出後,總是要帶上所有的工作夥伴大搓一頓,自己從頭吃到尾。

“是一個讓人想要去保護的女孩,我有時候都在想,她怎麼能這麼純粹、簡單?”,為郭美美打造專輯《起風了》的經理琬婉也只記得這個熱帶的姑娘輕鬆的大笑、温和的對談:“她和其他的藝人太不一樣了,只是喜歡唱歌,沒有其他任何的雜念。”

與郭美美合作的她們形成了一股和資本邏輯相悖的合力。2020年,郭美美與海蝶音樂簽約到期,礙於疫情期間的國際運輸障礙,她無法來到北京續約,曉敏在沒有合約的情況下繼續為美美打理公關和演出事務至今,已有一年多的時間。琬婉和紅梅也從未、且不能站在市場的角度看待美美的價值,“我們就是想支持她,就是這麼簡單”。

2019年的海峽體育館,郭美美在演出末尾一一感謝自己的工作人員,紅梅在舞台邊熱淚盈眶:“我會一直記得,因為從沒有一個明星會用全名感謝她的化妝師。”

從尊重自己的名字開始,郭美美尊重所有人的名字,以温和的方式。沒有人目睹過她的崩潰,“美美會在自己的房間靜坐,之後又安靜地出來;我心想,她一定也是失望的,但她從沒説過。”七年如一日,郭美美把辦公室和後台收拾得整整齊齊,酒店房間也井井有序,和曉敏分享一張茶台,腦中有旋律出現的時候,就悄悄轉身走入另一個房間,進入自己的音樂世界。

能忘記姓名的時候,她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忘掉。關於姓名風波的採訪多了,她開始主動引導提問者:“大家都會問,是不是同名讓我陷入這個情況。但這些事情對我來説只是一個經歷,我不會覺得我的現在都歸因於她。”

她更樂於反思如何在音樂創作上做得更好一點:“我只是想要好好唱歌而已,這是我一直以來的夢想。”

倘若把自己的發展空間回縮至新加坡,從中國的微博、抖音平台隱退,百分之九十的姓名質疑將能夠被避免,但這也意味着自己只能在小型場館裏表演,無法登上更大的舞台。更小的壓力和更大的市場間,郭美美選擇了後者。

然而,歷史的自我重演在郭美美身上總是循環得太快,2021年3月,郭美玲因涉嫌在減肥藥中添加有毒物質而再次被捕入獄,郭美美的微博和私信裏,上千條的消息問她:“又進去啦?”“狗改不了吃屎。”十年過去,郭美美在中國大陸的發展壁壘似乎永不能倒坍:“我覺得我可能沒有機會了。”

氣話説出口,她在行動上卻積極迴應和反駁着,在抖音和微博發表了自己拍攝的視頻:畫外音向她提問:“郭美美你又要進去啦?”“是的,我進去了”,畫面中的她邊走邊説,最後一頭倒在了卧室的牀上,“進房間了”。

在算法的掌控下,抖音很快刪除了郭美美幽默的迴應視頻。眼看着自我證名消失在郭美玲鋪天蓋地的被捕新聞裏,郭美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憤怒,她拍下了自己與抖音客服電話聯繫的視頻,再次發到微博上。

“我不是小貓,我也想要壞蛋一點啊,只是我選擇不去做而已。我對自己很嚴厲,我是一個很好的公民,我上課、受教育,從不違法亂紀。有這種下場,我覺得非常的無奈。有時候我看着她,我會覺得我何必那麼堅持做好的事情?”

窗前, 郭美美很不自在地轉過身去,背對攝像機,問道:“是我錯過了社交媒體的年代嗎?”

■ 以下圖集,為「在人間」攝影師跟拍郭美美本場演唱會的台前幕後:

廈門機場外,郭美美和助理走出國際航班出口,她將參加第二天在泉州的羣星演唱會,機場外唯一一位接機的是一位北京過來的助手。

郭美美有些興奮的跟助手説:“我覺得蠻興奮的,可以來泉州演出”,我問她上一次演出是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她答不上來。她的助手在一旁提醒:“是8月,在南通”。

■ 郭美美胸前有個吊墜,裏面裝着陪伴自己14年的貓咪kiki的骨灰。

■ 晚上7點半,郭美美準時到達體育館進行彩排。“看見蟑螂,我不怕不怕啦。我神經比較大,不怕不怕不怕啦。”

■ 空蕩蕩的體育館內,整整齊齊的擺放着上萬張空椅。

■ 演唱會當天,為了呈現出最好的狀態,郭美美為自己列出了時間表。

■ 演出日上午,郭美美在健身房做瑜伽、跳芭蕾。

■ 下午,她在房間靜坐。

■ 下午5點鐘,化妝師紅梅開始為郭美美化妝。

■ 在出發前1小時,她把自己關在衞生間“沉澱”,帶上耳機,想象自己在舞台上,不時跟着唱幾句,“不然很容易緊張”。

■ 晚上6點40,郭美美準時從酒店出發,助手們準備了香蕉——能快速補充能量,又不會塞牙。

■ 泉州海峽體育館的休息室裏,郭美美找到隔壁休息室的歌手楊培安,“我還是有點緊張,”郭美美説。“我在你前面上場,我會把現場搞得熱鬧一點”。

■ 晚上7點半,演出開始。助手提醒快到她上場了,郭美美吸了一口氣,跟着助手在狹長的走廊快步穿行。

■ “下面出場的這位歌手,她的名字很美,有請歌手郭~美~美~上台表演”。

“MAI-A-HEE MAI-A-HU9

MAI-A-HO MAI-A-HA-HAMAI-A-HEE MAI-A-HU”

HELLO!看我!你在害怕什麼?

是我錯 沒能夠啊 把自己變得成熟

傷口 那麼多 已經不怕再痛

……

■ 郭美美和工作人員在酒店附近聚餐。

■ 演出第二天上午9點,郭美美打包行李。《中國夢之聲》和《演説家》的人名牌,她隨身攜帶。

近些年她很喜歡看一些Self-Help(自助)的書,這次來泉州,她帶了一本《BIG MAGIC》(譯名:《去當你想當的任何人吧》)。